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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年代生人,诗人,评论家,著有诗歌评论集《读一首诗,让时光安静》(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与诗相遇》(燕山大学出版社),随笔集《怎样看一部电影》(黑龙江教育出版社)等,曾获河北省文艺评论奖、中国年度诗歌评论奖等。 邮箱:bupingxin@sina.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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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延》:心灵的流浪与肉体的皈依  

2017-06-12 14:42:55|  分类: 文学随笔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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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灵的流浪与肉体的皈依

——读徐则臣《居延》

辛泊平

 

徐则臣的小说好看,这是一种简单而有效的判断。因为,他的文本就摆在那里,你的挑剔和怀疑,很容易就被他娓娓道来却又魅力十足的故事消解。在我的阅读印象里,徐则臣似乎并不太在乎技巧,而是用来自生活的细节与合乎想象的夸张,点亮了一个有一个熟悉而又充满张力的情节。许多时候,只是读,浅读或者深读都没有问题。浅读,可以读亲切而又扎人的故事;深读,可以读故事背后复杂的人生和作家对生命的关照与悲悯。

我读《居延》,浅读,读出了北漂一组的辛酸;深读,我读出了心灵的流浪与肉体的皈依。

这是一个出人意料的故事。20多岁的南方女子居延,千里迢迢来到北京,不是因为生存,不是为了出人头地,而是要找要找她不辞而别的丈夫。偌大的世界,茫茫人海,寻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但居延找得坚决,找得壮烈。正是她超人般的毅力和耐心,最终打动了属于北漂一组的同乡唐妥,一个在曾经逐梦、现在混世的青年。两人的故事由此开始,平行,交叉,然后,再次平行,两个人的命运最终凝结在一块,并最终成为一个事件的终点,另一个故事的起点。在寻找的过程中,居延对唐妥的态度由最初的试探到最后的依赖,这是一条符合感性的线索,而他们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惦念和拒斥(主要是居延),则又超越了我们的理性设计。

在近乎疯狂的寻找中,居延被逼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她不得不像唐妥一样,加入为生存而战的北漂大军,而且,凭借她的实力,混得不错。然而,这一点似乎并没有让居延心满意足。她的心灵依然空空荡荡,她还在等待那个填满她心灵的东西。在除夕之夜,因为加班而不能回家的居延,遭遇了她之前从未遭遇过的撕心裂肺的孤独。在那个承载着国人太多情结的特殊的节点,居延触到了时间坚硬的冰碴。那个时候,所有的坚强,所有的期待,都不复存在,她只感到了蛇一样的孤独和绝望。她给唐妥打电话,只是想听到人的呼吸,只是想感到人的体温。仿佛必然,但同时也是偶然,居延和唐妥的人生成了一个整体。按照我们习惯的逻辑,相互关怀的两个人走到了一起,故事似乎便到了尽头。然而,没有,徐则臣只是完成了整个故事的一部分,接下来的叙事更加惊心动魄。

早上,温馨的二人世界,温馨的早餐,但这种温馨并没有继续多久。又是一个偶然,唐妥说起在某大学好像看到了居延苦苦寻找的丈夫,但他不能确定,因为只是匆匆一瞥,只是模糊的印象。但对于居延来说,这有意无意的话语无异于晴空霹雳,好不容易缓过来的精神再次崩溃。她赶走了居延,再一次回到那种空荡荡的心理状态。接下来的日子里,居延好像完全融入了北漂的生活节奏,她上课,下课,踩着北京的节拍,把日子打发得有滋有味。而唐妥,却因为公司的调整丢了自己的工作。两人的角色发生了重要变化,居延从原来的被保护、被帮助、被安慰的角色变成了唐妥的保护者、帮助者和安慰者。至此,两个人的命运再次重叠,一起演绎北漂一组的生存挣扎与命运变数。这已经是一个自足的故事,不论出于什么原因,他们都在这里期望过、努力过,也恐慌过,这是一群人的人生轨迹,是一群人的苦辣酸甜。可以这样说,仅仅是这些淌着泪珠、滴着血丝的奋斗和失败的书写,作家就已经充分表达了他的良知和关怀。

然而,同样,这仅仅是作家表现的一部分。在我看来,小说还有另一个层面的指涉,那就是隐藏在每个人心中的精神走向。在小说中,对于已经来京多年的唐妥而言,居延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另类。她的执着,她的狂热,她的不计后果,她的漂浮不定的寻找,仿佛不属于这个为了活着、精神可以忽略的生存现场。然而,它发生了,具体可感,惊心动魄。唐妥的参与,最初并没有那种理想色彩,他只是出于同乡情谊,但到了后来,他也卷入了这种渺茫的寻找。和工作无关,和同情无关。唐妥的寻找,是自发的爱,是朴素的人性,也是冷却的理想的再次复活。

我喜欢这个理由。它让我们的人生有了弹力,从而不至于那么逼仄和紧张。在生存之外,还有一种东西牵扯着我们的心魂,让我们的生命无法回避,让我们的心灵无法死去。它是一种念想,一种渴望把自己交给它的存在。你可以说那是被现实改写得面目全非的爱情,你可以说是被现实逼迫到无路可走的理想,甚至,你还可以说,它就是有别于我们琐碎日子的梦。是什么都可以,它可以无用,但必须存在。因为,这是人之所以为人的重要依据。正因如此,居延这个人物才有了虚无的美,虚无的活力,以及虚无的凛冽。

是的,我喜欢故事中这种比生存更为尖锐的虚无。美国剧作家尤金·奥尼尔有一部戏剧叫《天边外》,那是一个关于远方的故事。多年以前,我曾被这部作品中那种虚无的存在击中过,即使那个去过远方的人没有成功、没有故事,远方也足够成为一个生命的参照和可能。或许,在徐则臣的笔下,居延的男人和远方不同,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的特征,那就是模糊,那就是虚幻,那就是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引力。在小说中,居延的丈夫是一个与现实保持距离的肉体,同时也是一个意义符号。它独立,傲然,不谙世事,有些神秘,也有些虚无。但恰恰是这些品质,俘获了少女居延,并进一步“挟持”了已经健忘了人生意义的唐妥。

小说的最后,是居延终于看到了曾经牵肠挂肚、朝思暮想的丈夫,没有我们想象中的激动和泪水,没有我们想象中的爆发与冲突,而是平静如水的问候,是最后的释然。这个一直支撑着故事朝未知发展的潜在主人公的出场,似乎只是为了成就一对好事多磨的青年男女——居延和唐妥。当然,这符合大部分读者的阅读期待,有情人终成眷属,善良的结束。然而,对我而言,这只是作家的一个策略:表面上的皆大欢喜其实隐藏了更多的心灵挣扎。是的,居延终于从那种漫长的寻找和无望的等待中走了出来,迎接她的是唐妥宽阔的怀抱,是家一样的温暖,这是肉体的皈依。而心灵呢,灵魂呢,是否也将告别那种在路上的感觉和渴望,最终向肉体妥协,我们不得而知。但我们可以猜想,如果居延也像唐妥一样放弃那点念想,甘于融入消解个性的生存之中,那么,居延还是居延吗?她的美,她的力量,她的虚无,还有没有放置的地方?如果,这个世界没有了告别功利的寻找,那么,这个世界还有无限的可能吗?如果,这个世界没有了可能,这个世界还有失败的疼痛和发现的喜悦吗?这样的未知可以有很多,但无论是哪一种,都是我们应该面对的人生叩问,它关乎生存的哲学,生命的意义。从这个角度看,我把这篇小说当成悲剧。因为,它安放了肉体,却放逐了灵魂。而这种大众化的人物归宿,恰恰是徐则臣留给每一个读者的深度思考,它会让你在庸常的日子里有瞬间的疼痛和伤感,然后,问一问自己“为什么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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