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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年代生人,诗人,评论家,著有诗歌评论集《读一首诗,让时光安静》(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与诗相遇》(燕山大学出版社),随笔集《怎样看一部电影》(黑龙江教育出版社)等,曾获河北省文艺评论奖、中国年度诗歌评论奖等。 邮箱:bupingxin@sina.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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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那些执拗而可爱的人们!  

2017-03-22 08:04:09|  分类: 文学随笔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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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那些执拗而可爱的人们!

——读梁文道《访问十五个有想法的书人》

辛泊平

 

读《世说新语》,会看到那里面有许多关于交友的小故事,比如管宁与华昕的割席断交,比如嵇康与山涛断交要写一封《与山巨源绝交书》,那种率性让人如闻天籁,回味不已。在古人心中,朋友既是镜子,也是生命的一部分,所以,一点也马虎不得。我们欣羡俞伯牙和钟子期的知音,管仲与鲍叔牙的知己,更感叹羊角哀左伯桃的生死之交,对王子猷的雪夜访戴也充满了“此曲只应天上有”的好奇。那些发生在古代的故事,没有因为时代的久远而烟消云外,相反,因为某种缘由,那些故事越发具有艺术的优雅与悠远。大概是被誉为精神骑士的王小波说过,他择友的标准不是道德,也不是学识,而是“有趣”。有趣是交流的前提,这样表述可能有些绝对,但当你真正理解其中的奥妙的时候,你只能会心一笑。

生活中,面对那些道貌岸然的君子和政客,你能做的也许只有敷衍与逢迎,断难有“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清新之感。而与有趣的朋友对话,才是放松,才是快乐,才是享受。尤其是对话那些有趣的书人,更能让人如沐春风、陶然忘机。在这里,有趣不是无厘头,而是生命的烂漫之态。梁文道的新作《访问十五个有想法的书人》说的就是这样的人。梁文道是聪明的,他知道和什么样的人物对话才会迸发擦亮人眼的火花,所以,他选择的对象不是所谓的学问大师,不是所谓的商业巨子,更不是那些身居高位的政坛精英。他选择的是书人,与书有关。那些在书中呼吸的人,是时代舞台的边缘人,是和时代有一定距离的坚守者。在这个标举与时俱进的时代,我们不乏时代的弄潮儿,也不乏引领时尚的旗手;在五光十色、光怪陆离的消费大潮中,我们缺少的,恰恰是那种书房里展卷凝思的淡定,是那种面对时间翻卷的审慎与优雅。

在他选择的采访对象中,有资深报人,有专栏作家,有画家,有学者,有锋芒毕露的诗评家,也有娱乐节目的主持人,等等等等,不一而足。但不管他们做什么,他们骨子里的身份还是书人,他们写着,读着,以自己独特的方式,在文字中神游千里,在文字里顿悟大千。然后,他们还要有想法,有不同于同代人的趣味和态度,拒绝与坚守。书人的身份,保证了对话的质量,不同于他人的想法,则保证了对话的趣味。每个人都是一本书,这一本还会连带出若干本,这样读下去,你会发现一个别样的纸上世界,那里有旧书市的别有洞天,有新战场的激扬文字;在物欲横流的时代,不盲从不迷失,而是忠诚地捍卫个人的想法,这是多元时代的基本形式。所以,读这样的访谈,必然会有自足的快乐,不必拘泥的指点江山,以及对这个时代凌厉的惊鸿一瞥。

我们有过“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传统,读书,在某种程度上被神化到生存立命的高度,然而,当我们抛开功名利禄的负累,还原读书的日常状态时,却发现读书其实就是董桥所说的“不要以为看书很伟大,不要以为看书很重要,完全不重要,完全不伟大,喜欢看就看,不喜欢看就不看”。小时候偷偷看老师不让读的小说,我们知道那对学业无益,但因为趣味,犯禁也要读。那是一种境界,一种无关利益只关灵魂的境界。也只有在这种心境下读书,读书才有趣味。还有写作,总有一些写作者端着架子,一板一眼地经营,岂不知“一个作家不能有居心,一个作家跟一个人一样,你必须坦荡荡,你必须没有任何居心”(董桥)。读到这样的文字是幸福的,因为,它道出了读与写的真谛。写者自然,读者才会亲切;写者坦荡,读者才会真诚。读与写之间,不是互相责难,而是互相打开与体谅。正如出版家、文学评论家詹宏志所说“没有一本书是想故意为难我们”,这是写作者的操守,他只是在表达自己,写下自己内心的真实,哪怕是黑暗中灵魂的炼狱与颤栗,他也没有故意为你设置障碍,那是他的姿态,也是他的自由,我们没有理由要求卡夫卡按照经典的现实主义写作,也没有权力让托尔斯泰改变全知全能的叙事角度,这是文学的常识。而读者,通过纸张这个媒介,我们用不着因为读不懂而羞愧、而沮丧,生命是复杂的,理解是困难的,我们能做好的,就是以善意的眼光看待生命的一切可能,即使你完全不理解那里面究竟意味着什么。书永远比人宽容,“它等着让你了解,也不会嘲笑你”(詹宏志)。

所以,读这本书,你也可以放松自己。你可以不接受“小吃总是旧时好”的梁家权,可以不同意诗人陈智德在贫困中对缪斯的坚守,甚至可以不屑于王贻兴由作家而转向电视镜头的“曲线救国”,但你无法否认这些人独特的想法,以及对这些想法的执拗。他们的执拗是有道理的,因为,他们有想法,而且,那些想法已经化为行动的力量。比如画家赵广超,在网络时代,他坚信“文化是精炼的,不可能凭冲动而来,它是一种智性的东西”,所以,他才那样笨拙地画那本可以从百度、谷歌里搜索出来的故宫地图。比如研究流行文化工业的吴俊雄,他没有跟风赶浪,而是在香港流行文化工业衰落的背景下,才开始研究它,因为,他相信记录一些成为历史的东西是一种责任。比如长平,因为坚持正义而遭受误解甚至受到威胁,但他仍然坚持自己的信念,痴心不改。或许,也正是因为他们的执拗,才成就了他们的可爱。“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人无疵不可与交,以其无真气也。”(明朝张岱《陶庵梦忆》),林语堂也说过“我喜欢富于情理的人,憎嫌专讲理智的人”。当然,他们的执拗肯定不是张岱所说的癖和疵,那应该是来自生命与良知的纯真。相对于庸常的我们,他们不世故,不随俗,所以他们执拗。他们没有因为口腹而放弃精神,所以,他们获得了生命的质量与尊严。

是的,我喜欢这样的人,他们活得本真,活得踏实。他们在纸上抵达了我们理想中的世界,并在那里端坐着,远远地观望,用他们独特的呼吸召唤着还在尘世中迷茫但没有放弃追问意义的人们。

《访问十五个有想法的书人》梁文道著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11年5月版 28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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