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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年代生人,诗人,评论家,著有诗歌评论集《读一首诗,让时光安静》(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与诗相遇》(燕山大学出版社),随笔集《怎样看一部电影》(黑龙江教育出版社)等,曾获河北省文艺评论奖、中国年度诗歌评论奖等。 邮箱:bupingxin@sina.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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朴素而又荒诞的生存哲学   

2016-12-29 10:02:16|  分类: 文学随笔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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朴素而又荒诞的生存哲学

——读杨立秋的《保家仙儿》

辛泊平

 

这两年,杨立秋的生意越做越好,文学创作也似乎跟着进入了丰收期。去年出版了长篇小说《渝水两岸》,颇受好评。今年则先是在《鸭绿江》第9期的头条发表了中篇小说《远行的火》,接着又在《北京文学》第11期发表了短篇小说《保家仙儿》。这两篇小说题材不同,风格也不尽相同。《远行的火》写的是企业改革,但展现的不是曾经与时代同呼吸、共命运的先行者和弄潮儿,而是某种意义上的失败者,是承载了太多时代之痛与人生逆转的中层领导,所以,写得稳健而又沉重。而《保家仙儿》写的是底层人的日常生活,是底层人卑微的生存与希望,所以,就多了日常的琐碎与日常的情趣。两篇作品我都读过,相对而言,我更喜欢后一篇。

《保家仙儿》取材于一个真实的事件,一对年轻的乡下夫妻,男人得了一种怪病,动不动就肚子疼,疼起来全身抽动,而他瘦弱的妻子,背着他,领着6岁的女儿,走遍了京津冀各大医院……这期间,家里的积蓄花光了,她咬着牙东借西凑,不论有多艰难、多无助,从来没有停止过给丈夫看病。甚至,当医院没有希望的时候,她把目光投向了”看邪病”的大仙身上……后来,一个亲戚给他们找了一个医生,按照医生的药方,喝了几副驱寒暖胃、匡正祛邪的中药,又到药店买了几支艾蒿,在肚脐外熏了几次,病竟然渐渐的好了。然而,让人难过又难堪的是,他们感谢的并不是医生,而是子虚乌有的保家仙儿。

这是一种严重的错位,小夫妻的求医之路与心理暗示,过程与结果,猜想与期待,亲人的努力与最终的感受,等等等等。而这些错位并不是作者的想象,而是有扎实的现实基础。在乡下,老一辈人都相信,每一个家庭都会有一个保佑一家人平安、幸福的神仙。太上老君、玉皇大帝、菩萨天王等不同谱系的神仙可以共享相同的烟火,孙悟空、小白龙、土地佬也能够成为民间的图腾,更有甚者,蛇、狐这些有点神秘的动物也会让有些老人奉为看家的神祗。在这个禁忌的构建过程中,古老的因果报应是前提,也是动力,它让缺少安全感的底层人在一种近乎虚幻的世界里获得了一种精神上的安慰与寄托。

在理性的坐标上,小夫妻对待保家仙儿的态度当然是荒诞不经的,然而,这却是现代文明皱褶里真实的存在。启蒙之后,蒙昧并未消失,它依然存在,只不过,它不再以程式化的仪式堂而皇之地出现,而是隐藏在每一个有所希求的生命个体的内心里。在正常的生活轨迹里,它只是一种影子,然而,一旦遇到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它便迅速生长,成为一种裹挟正常逻辑思维的力量。这不是信仰,而是一种功利化的生命诉求,它没有鲜明而唯一的精神指向,更没有庄严崇高的使命感,而是所谓神灵的无限泛化,是欲望的变形状态。它不是理性的产物,也不合逻辑的推理,所以,它可以随着时间与空间的改变而改变,这个保家仙儿不行,还会有下一个,下一个还会衍生下一个。但有一点始终不会改变,那就是人真实而又沉重的欲念。

具体到这篇小说,当我读到年龄不同、身份各异的人们对所谓“保家仙儿”的敬畏与膜拜时,我不禁悲从中来。因为,它呈现了一种被遮蔽的存在。在信息化的时代,在娱乐至死的年代,我们似乎已经忘记了启蒙,忽略了文明无法覆盖的地域。在歌舞升平的表象下面,还有太多的人生悲剧。而这种悲剧不是什么显而易见的食不果腹和流离失所,而是那种更为隐蔽的信仰缺失与理性缺席。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不是小说情节,而是实实在在的现实。正如小说中的人们,那种荒诞而又愚昧的做法固然可怜又可悲,可设身处地想一想,一个除了自身别无所有的人,面对一次次的打击,经历一次次的绝望,不这样做又能怎样呢?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这是民间最朴素的生命哲学。从这个层面上看,他们可怜,但值得同情;他们可悲,但我们理解。因为,他们依然是鲁迅笔下的闰土和华老栓们。

是的,就是华老栓的新世纪版。苦难的人生与愚昧的选择,是一样的;可怜而又可悲的精神状态是一样的;甚至,他们像牲口一样的隐忍与倔强的性格也是一样的。在鲁迅的《药》里,华老栓夫妇勤俭、善良,在《保家仙儿》里,那些拥有不同人生的男女也有相同的品质。时代变了,他们的衣着和话语也许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但那种宿命感与虚无感却是惊人的相似。正是这种对当代精神的观察与反思,使得这篇小说有了深刻的历史意义与现实意义。一切都是错位的,过程与结果,现实与感受,都没有在一条线上,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女人的爱实实在在地贯穿了整个事件。从某种程度上说,正是女人那种纯粹、感性的爱支撑了小说的叙述伦理,也平衡了小说主题的冷峻。或许,这种爱偏狭、愚昧,但却是生命生生不息的前提,是世界充满温暖的条件。世界上不缺乏苦难,即使在物质文明极度发展的今天。但是,苦难之中,人类依然活着,依然充满念想地活着,而这种让我们难以割舍的爱与恨,就构成了让我们敬畏、让我们留恋的生命。这是小说的另一个维度,除了对现实的思考与批判,也有作家对生存现场的真实感受,有作家对生命选择的悲悯情怀。

这篇小说有荒诞的底色,但不是现代派作品。杨立秋不是魔幻现实主义作家,他没有仿写马尔克斯的家族宿命,没有借助时空穿越、生死交织的技巧。他的小说质朴平实,和先锋与后现代无关,他只是平静地讲述波澜不惊的故事,不夸大,也不变形。这样的故事每一天都在不同的地方发生,就在我们身边,就在我们眼前。而我们,因为缺乏对世界和人生的感受而忽视了。还有许许多多这样的人和事,因为种种原因,就那样惊心动魄又悄无声息地发生着,扭曲着,我们悲伤,我们同情,然而,我们无力改变它的轨迹。这就是生活,它的可能性和残酷性永远大于文学。所以,写出现实的真相,揭示生存与精神的双重困境,这是一个作家应有的良知与写作道德。杨立秋在不同的场合多次强调,他的写作离不开生活,生活是他写作的源泉,这是他的自觉。在我看来,作为写作者,用眼睛同时也用心灵去打量世界和体悟生活,这应该是文学创作永不过时的法则,是写作者一生的准备。2016/12/29

 

杨立秋 《保家仙儿》 原载2016年11月号《北京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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