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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年代生人,诗人,评论家,著有诗歌评论集《读一首诗,让时光安静》(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与诗相遇》(燕山大学出版社),随笔集《怎样看一部电影》(黑龙江教育出版社)等,曾获河北省文艺评论奖、中国年度诗歌评论奖等。 邮箱:bupingxin@sina.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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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震云最好的小说是哪部?  

2013-05-09 09:16:53|  分类: 文学随笔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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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不被遮蔽的当代经典

——读刘震云的《故乡相处流传》

辛泊平

 

近来因为读书计划被一些琐事打乱,干脆就放下那些深奥的古典或西方,而是重读当代作家中以前就印象颇佳的刘震云。初读刘震云是在大学。那个打工的假期,白天出去谋生,夜晚回来和同宿舍的哥们飙着读书,然后天南海北地侃作品,聊作家,倒也别有趣味。记得有一次,读到深夜,宿舍熄灯,点蜡烛继续。当时读的是刘震云的《单位》,不算太长的中篇。在近乎闲聊的叙述中,只觉得这个叫刘震云的家伙和其他的新写实不太一样,别人是可着劲儿地写烦恼,烦恼到人生无趣,烦恼到怎么着都无所谓,烦恼到恨不得马上就死。而刘震云则不然,虽然他也写人生的琐碎和无聊,但写得诙谐,写得有意思,让人欲罢不能。似乎是读到男老张和女老乔那一段突发的绯闻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让已经睡下的哥们很是诧异。待把那一段给他读的时候,那厮也是乐得花枝乱颤,好不热闹。以后便是他的《一地鸡毛》《故乡天下黄花》《手机》《我叫刘跃进》《一句顶一万句》等等,一路读来,越发感觉这是一个极为聪明也极为深刻的作家。而他90年代初出版的《故乡相处流传》却因为疏懒,一直在书柜里放着,直到今天依然像重新发现一样。但当我读完这本小说以后,却又太多的感受:这是一本不可多得的好作品,这是一部被遮蔽的经典,这是一次我差点失之交臂的阅读盛宴。

《故乡相处流传》是一部解构民族神话和国家历史的小说,它直面的是活生生的人在灾难面前的选择。在描写灾难的时候,刘震云放弃了那种所谓的民族大义和国家利益的旗号,而是把人放在人的背景下思考。在剥离了那层神圣的面纱之后,个人的生存便成为生命中的第一要义。在灾难面前,在生存关头,那些所谓的信仰,那些所谓的大义,都不过是虚幻的云彩,美丽多姿但离现实无限远。对于大多数生命而言,那些理念不能当饭吃,它们甚至抵不过灾荒之年的一只腐烂的西葫芦和风干的毛毛虫。无论是曾经叱咤风云的大人物,还是一直备受凌辱的小人物,在最基本的生存受到威胁时,自发的诉求就是活着,哪怕是凌辱,哪怕是被关进比监狱还要可怕的特制的厨子。在小说中,刘震云通过虚构历史人物(诸如曹操、袁绍、慈禧太后、太平天国的陈玉成、朱元璋等)的历史故事,让这些人在“我”、六指、白石头、沈寡妇等小人物中穿针引线,组成绵延不绝的红尘灾难画卷。那些所谓的历史重大事件,所谓的诸侯争霸不过是曹操和袁绍的争夺情人,慈禧太后亲临民间不过是寻找老情人,陈玉成的反抗不过是为了身世的屈辱,朱元璋让百姓迁居不过是小孩子一样表达权威的过家家,等等等等,荒诞不经却又那样合情合理。这一切的一切,都剥去了历史惯有的严肃性,取而代之的是无聊中的意义,意义中小人物的悲欢离合。不论是哪个时代,小人物的生命都不重要,他们的选择无非是近在眼前的利益选择。所以,无论是选择拥护曹操还是为袁绍训练新军对付曹操,无论是对慈禧山呼万岁还是对陈玉成三拜九叩,都没有实质上的区别。而那些曾经在历史上叱咤风云的大人物,也不过是扯了一块欲望的遮羞布当作意义的大旗,然后,就可以堂而皇之地愚弄缺乏启蒙的底层民众,让那些可怜的人们用真实的生命意义去换取虚幻出来的国家意义。在这个过程中,无论是起义还是革命,都无法掩盖人的潜在欲望,都无法抽空人的基本需求。这才是正史的反面。

这样的消解是大胆的,但同时也是真实的。在刘震云的笔下,历史的荒诞之处在于,大人物的偶然之举,可能就会是百姓的灭顶之灾的历史必然。在这个法则中,没有生命意识,没有生命关怀,有的只是大人物所谓的家国大事。然而,历史的周期律又时时重演,即使变了朝代,那些大人物依然代表大人物,他们关注的事物,他们的情感乃至思维方式都没有因为时代的改变而改变,而是惊人的相似;而那些处于底层的百姓,他们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也是惊人的相似,只不过是时间变了,名字变了,不变的是好恶,不变的是命运。阅读这样的作品是不舒服的,因为,我们会不时随作者进入黑暗的历史,在历史神话中近距离地感受芸芸众生的痛苦和凄惨,进而反观当下,又会发现一些似曾相识的景象。

在传统的历史谱系中,老百姓是没有血肉身影们。即使是街头巷尾为人们津津乐道的历史故事,主人公不是帝王将相,就是才子佳人。而最为大多数的底层人,在历史的流传中,只不过是面目模糊的看客,在阴暗的角落里咀嚼历史舞台上演绎的悲喜人生。他们的命运在史册的字缝里,以群体沉默的姿态,出现在诸如某年某月某日某地大旱或水灾中死多少人的一笔带过实录中。他们的出现,并非因为史家们的生命意识,而是为了印证主子们的得失兴衰,以及隔靴搔痒的仁政,或者干脆就是史家们所谓的秉笔实录的历史人格。而在这种原因不同但效果一样的轻描淡写里,老百姓在灾难面前的妻离子散、流离失所的命运,以及由此而引发的心理波动被遮蔽了,或者永远成为昆德拉所说的“被遗忘的存在”。

然而,这些曾经是鲜活的生命毕竟曾经呼吸过,曾经爱恨过,曾经悲欢过,曾经以人的形象存在过,这些是不能被抹杀的。它游离于正史之外,以家族记忆的秘密真切地存在于老百姓的心灵,并以经验的形式影响着一代又一代被正史排斥在外的沉默的大多数。大人物不怕天灾,因为无论怎样的灾难,只要不是亡国灭族,他们都会衣食无忧。在国家的名义下,他们的生命有绝对的保障。顶多是少吃点鸡鸭鱼肉以示与民共患难罢了。漫长的人类历史,尤其是每个民族的历史,饿死的只能是百姓,那些大人物,那些领袖们,只要不在百姓挨饿的时候依然声色犬马、酒池肉林地腐化,只要能“罪己”减膳,老百姓就会感恩戴德、山呼万岁。那种真正的与民同乐的大同世界,永远只是一个迷人的神话。这就是历史的常识。刘震云的深刻就在于,他把历史的常识用戏谑的话语方式从阴暗的历史中拎出来,让你在笑声中,感受小人物在历史中的彻骨的凄楚与悲凉。

刘震云是幽默的,但他的幽默是葛优式的冷幽默,他是零度表演,而你则被逗得忍俊不禁。在《故乡相处流连》的叙述中,刘震云没有因为历史的斑驳、阴郁而板起面孔,而是轻松诙谐地在虚构的故事中演绎灾难之中的底层命运。这是一种功夫,一种举重若轻的功力。刘震云的语言是质朴的,然而,这种质朴却是生命的元素,是智慧的色彩。在我看来,新中国以来,能把如此地道的口语、俗语运用得出神入化,除了那位“山药蛋派”的掌门人赵树理,就是当下的刘震云了。

在阅读《故乡相处流传》的时候,余华的《活着》不时进入我的脑海。从某种意义上说,对于底层生存真实的呈现而言,余华和刘震云有着惊人的一致性,那就是避开人生的精神意义,而是把关注的焦点放在了人的生存层面。活着是人之为人的底线,其他的都不过是生命的附加值。这本应是一个常识,可是却在历史、民族、革命等意义的旗帜下,被彻底淹没了。这两位作家,却凭借深邃的洞见和锋利的言说,让我们回到常识,回到生命的底线,在“官话”的迷雾中呈现生命脆弱卑微的本质,继而理解小人物命运的悲哀,尊重小人物苟活的选择,因为,这里面没有虚假,没有高蹈,有的只是对生命最深沉的体认与同情。

然而,就这两部作品给作家带来的声誉而言,《故乡相处流连》却没有《活着》的影响。余华的《活着》几乎成为余华最重要的作品,有那么一段时间,人人言必称“活着”;而《故乡相处流传》却没有这样幸运。人们在谈到刘震云的时候,首先想到的是他的《一地鸡毛》《单位》或者《手机》,鲜有把《故乡相处流传》看作他的代表作的。我想,这大概就是一本书的命运吧,它太异质了,像那位英年早逝的精神骑士王小波的《黄金时代》《白银时代》《青铜时代》一样,所以就很难进入所谓的正统阅读。然而,正因为这种异质,让你不得不佩服作家天马行空一样的想象,时空轮转的叙述,以及幽默到死的消解。从这个角度看,我更喜欢刘震云的《故乡相处流传》,因为,它的直面历史,它的调侃历史,它的诙谐下的严肃,它的轻松下的深刻,都是一部经典不可或缺的品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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