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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年代生人,诗人,评论家,著有诗歌评论集《读一首诗,让时光安静》(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与诗相遇》(燕山大学出版社),随笔集《怎样看一部电影》(黑龙江教育出版社)等,曾获河北省文艺评论奖、中国年度诗歌评论奖等。 邮箱:bupingxin@sina.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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陀思妥耶夫斯基:灵肉的审判与救赎  

2012-05-02 09:01:24|  分类: 文学随笔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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陀思妥耶夫斯基:灵肉的审判与救赎

辛泊平

 

不知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印象,寒冷的冬夜最适合阅读,而且最适合阅读那些深刻的东西。寒冷让神经绷得紧张而凛冽,然后,晦涩的词语和阴郁的灵魂,都可以找到盛放的地方;另一方面,因寒冷,从文字里浮现的任何火花,都能在瞬间擦亮眼睛,温暖心灵。多年以前,我读陀思妥耶夫斯基,基本都是在冬夜,从《被侮辱与被伤害的》《白痴》《死屋手记》《罪与罚》一直到《卡拉马佐夫兄弟》,我一路读来,把冬天读得锋利,把夜晚读得破碎,然后,印象更加顽固,阅读陀思妥耶斯基,必须在冬天。

读《罪与罚》,我觉得自己和那个拉斯科尔尼科夫一样是凶手,那个相信超人哲学的穷大学生,为了证明他的理论,他向那个吝啬的女房东举起了斧头。然而,事实证明,他不是超人,而是和普通人一样的血肉之躯,行凶之后,他无时无刻不在经受灵魂的拷问。而我,虽然并未向任何人举起斧头,并未见证倒在血泊中的老太婆,但无时无刻不在躲藏,害怕被人看穿灵魂深处的罪恶冲动,害怕那传说中最后的审判,但又渴望一双温暖的女性之手的抚摸,用仿佛来自天国的声音告诉我,应该如何忏悔,应该如何感恩。在这部作品里,同样是饱受生存折磨的索菲亚,她不仅给拉斯科尔尼科夫灵魂上的安慰,也给了我无穷的力量。她的肉体在红尘沦落,然而,她的灵魂深处,始终沐浴着神的光辉,并把这种光辉洒给世间,让那些在苦难中挣扎的灵魂感受到上帝的温暖。她是蒙难的圣母。读《白痴》,我幻想自己也患上了肺炎,像那个拥有天使般清澈眼睛的梅诗金公爵一样,咳嗽着表达自己的善良与痛苦,含混地说出怨,羞涩地说出爱。甚至,我把《被侮辱与被伤害的》里的男女主人公置换成自己的亲人和朋友,为他们之间可怜的相濡以沫而流泪,为他们的无能为力而伤心。那是一种纠结的阅读过程,我沐浴上帝的光辉,也迷恋撒旦的诱惑,两难的选择,却是真实的感受,它让我获得了生命立体的存在,灵魂凛冽的行走。复杂的心理体验,在一个个冬夜,让我裂变,让我涅槃。

时过境迁,在一个流行心灵鸡汤、时尚杂志的时代,深度阅读在生存重压下变得奢侈,但我怀念那些阅读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冬天,渴望再一次被那样感觉俘获,渴望被他刺痛,渴望被他震撼。是的,我偏爱厚重忧伤的俄罗斯文学,更喜欢陀思妥耶夫斯基。如果要说影响自己的作家诗人,我可以列出一大串不朽的名字:托尔斯泰、契诃夫、帕斯捷尔纳克、狄更斯、雨果、福楼拜、卡夫卡、纳博科夫、博尔赫斯,等等等等,但如果只留一个,我选择陀思妥耶夫斯基。他的小说不是没有问题,拖沓、冗长,缺乏圆润的质感,人物的对话淹没情节,似乎每个人都是演说家,每个人都在说,滔滔不绝、翻江倒海,缺乏必要的节制。然而,一旦你走进那个病态的欲望现场,你就会被他天才的灵魂审判所震撼。那是灵魂的原生态,罪恶与忏悔纠缠,沉沦与救赎同在。即使是最后的拯救,也不是我们希望的那种风雨之后是彩虹的风平浪静,而是布满了疑云与暗礁。这就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对人类最后的拯救,他永远放不下怀疑,因为,他已经清晰,魔鬼与天使,他们就是一体,不可分割,那种所谓的善恶分明、正义与邪恶势不两立,只是人类的一厢情愿,不是灵魂本来的样子。

在陀思妥耶夫斯基所有的作品中,我最喜欢的是《卡拉马佐夫兄弟》,它以力透纸背的笔力,为我们还原了一场信仰与欲望的残酷交锋与灵魂的拷问。老卡拉马佐夫是个酒鬼、无赖,大儿子是恶棍,他们代表了赤裸裸的欲望;二儿子伊凡是大学生,是欲望与怀疑的结合体;小儿子阿辽沙则是一个透明的天使。然而,在作品中,那种纯粹的欲望让人厌恶,而阿辽沙虽然象征了圣光,但却苍白无力,似乎只是一种若有若无的光芒,在充满肉欲的世界里,它随时都会熄灭,然后是更加辽阔和深邃的夜空。只有伊凡,才让我们看到了作为人的痛苦与挣扎,因为他的灵肉纠集了两种不同的力量,所以,他成为战争的核心,时刻被切割,时刻被迷惑又时刻被唤醒,直到最后,生命被撕得粉碎,灵魂却得以救赎。在那些寒冷的冬夜里,我被那三兄弟的选择搞得心惊肉跳,不因为命运,而因为信仰。从小到大,我们一直都被灌输马克思的世界观,但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怀疑还是时时从灵魂深处冒出来,让你猝不及防,让你反观内心,让你不得不正视自己混乱的灵魂,并试图理清那纠缠不清的欲望泥潭。

在轻浅阅读大行其道的今天,阅读陀思妥耶夫斯基也许显得不合时宜,因为,他是那么的阴郁与疯狂,在他的笔下,是如俄罗斯一样辽阔的灵肉苦难,是炼狱一样撕心裂肺的灵魂挣扎,是无边的怀疑与忏悔。然而,阅读他,你会知道在现世的惩罚之外,灵魂深处也有一处法庭,它只为你而设,时刻记录着你灵魂的罪恶与良善,并将在最后的审判中,出庭作证,对你的灵肉作出最后的陈词。而这种让你颤栗的阅读,会让你保持警醒,让你在加速度的欲望漩涡里不至于失重,不至于在混淆善恶的道路上迷失自我。2012-1草稿,2月29日夜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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