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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年代生人,诗人,评论家,著有诗歌评论集《读一首诗,让时光安静》(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与诗相遇》(燕山大学出版社),随笔集《怎样看一部电影》(黑龙江教育出版社)等,曾获河北省文艺评论奖、中国年度诗歌评论奖等。 邮箱:bupingxin@sina.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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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诃夫:月光一样的柔软与忧伤  

2012-04-24 08:16:42|  分类: 文学随笔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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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诃夫:月光一样的忧伤

辛泊平

 

记得小时候读契诃夫的《万卡》,是在课堂上。但那时课上好像不讲作家,而我们也不关心讲故事的人是谁,我们满足的仅仅是故事本身。老师主要讲阶级,讲剥削,讲小万卡的不幸遭遇。和那个卖火柴的小姑娘一样,小万卡是我少年时代牵肠挂肚的文学人物。多少个夜里,我在梦里为小万卡设计他的命运:乡下的爷爷接到他浸满泪水的信,立刻奔赴城市,把他从鞋店领出来重新回到故乡;在乡下,他又开始了幸福的生活。后来我终于知道,小万卡的信永远无法寄出,因为,它没有准确的地址。“乡下爷爷收”这个万卡式的书信,属于孩子的理解,属于孩子的局限。他永远无法知道,乡下是个辽阔无边的概念,而他心中的乡下,则是一个小得不起眼的村子。没有人告诉他真相,没有人能够为这个孩子做点什么。小万卡把信寄出去以后,等待他的只有漫长的等待,和漫长的失望。他会以为爷爷不要他了,他会以为他成了世界的累赘,他会以为他没有了希望和未来,他会以为痛苦就是人生的本来样子。对于孩子来说,再没有比被亲人遗弃更恐惧的了。所以,这篇短短的小说传递出来的孤独和悲伤,不仅仅是字面上的那些伤痕和泪水,它隐藏在更大的推理和想像之中。然而,理解小万卡的悲惨身世,却不是孩子能达到的。所以,这样的悲剧孩子只能了解,却无从感知。多年以后,再读这个小说,我终于感受到了契科夫的绝望,我为曾经的浅薄而羞愧,为曾经的错位而难堪。然而,我读得泪眼朦胧,读得撕心裂肺。这是一次全新的阅读,它让我重新审视曾经的误读,重新修正自己对契诃夫的印象。

真正阅读并知道契诃夫,是到了中学以后。学完了《变色龙》之后,为了那种机械的考试,我们不仅仅需要分析情节和人物,还要记住作者——安东尼?契诃夫,俄国批判现实主义作家,和法国的莫泊桑、美国的欧?亨利并称世界三大短篇小说巨匠,代表作《变色龙》《一个小公务员之死》等。似乎是少年时代特有的口味,喜欢那种充满机趣的情节和夸张的人物,喜欢欧?亨利的《礼物》式的出人意料、情理之中的结尾,也喜欢“变色龙”的绝妙讽刺,于是,自己又找来了《一个小公务员之死》《胖子和瘦子》来读,同样的讽刺,同样的技巧。似乎,那种幽默和诙谐就是契诃夫的标签。多年以后,再次全方位阅读这位带着夹鼻眼睛的医生作家,我终于明白,原来的印象基本是误读。那种表面的夸张和讽刺,只不过是契诃夫的一部分,更多的时候,这位作家的叙述是沉静的,是优雅的。他的作品里弥漫着一种迷人的忧伤。

喜欢契诃夫的小说《农民》《第六病室》,对现实的直面,对世道的洞悉,都体现了这位作家的良知和深刻。他的故事似乎都是忧郁的王子,善良纯净到让人心疼的公主,即使是穷大学生,也有着高贵的姿态和情感。但更喜欢他的戏剧。喜欢《樱桃园》里弥漫的伤感,面对强行推进的时代,樱桃园是人类灵魂的栖居地,那被锯断的樱桃树,不仅仅是树的伤口,而是人类的伤口。它是优雅的残骸,也是记忆的中断。喜欢他的《普拉东诺夫》,喜欢普拉东诺夫的什么都无所谓的状态。当然,在那种无所谓的背后,是彻骨的厌倦与绝望。置身于物欲无限扩张、谎言混淆黑白的舞台上,普拉东诺夫的厌倦就是清醒,绝望就是对抗。他以一种独特的方式,向那个虚伪的世界发出了无声的挑战。他厌倦名利,因为那名利里是肮脏的交易;他厌倦亲情,因为,那亲情已经被彻底扭曲;他厌倦爱情,因为,那爱情已经被完全玷污。一切的一切,无论打着什么样的旗号,无论以什么之名,都逃不过它犀利的眼睛。他无法和光同尘,无法随波逐流,所以,只有把一切都放下。此时的放下,不是退守,更不是犬儒,而是一种嘲讽,一种对视,一种超越。

如果说托尔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两座高山,巍峨耸立,那么,契诃夫就像一条静静流淌的河流;相对于托尔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才情奔涌,契诃夫显得是那样舒缓,那样清澈;相对于托尔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有野心的侵略性叙述,契诃夫的叙述则是有教养的叙述,不是怒目金刚,更不是低眉顺眼。不论对故事的展开还是对心灵的梳理,他都没有喋喋不休,而是耐心而又细致,没有闪烁其词,而是准确而清晰。他总是显得那样谦和与善解人意,不夸大,不缩小,而是沉稳、有分寸、有节制地让词语说话,温和而自然,如柔风细雨一样。这既是一种卓越的叙述能力,同时也是一种高贵的写作品质。他的故事有月光一样的宁静,月光一样的柔软与忧伤,月光一样的让人迷醉。我喜欢这种淡淡的烟草味,喜欢这种无处不在的善良,喜欢这种让人不知今夕何夕的骨子里的惆怅。2012-3-13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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